美國心理治療師兼作家安妮‧萊特(Anne Wright)曾分享以下案例:一位女士到萊特的辦公室,講述前一個星期與7歲女兒發生的一次爭執。女兒在廚房地板上弄翻了顏料,她當時發火,對著女兒大叫。她憶說:「她當時整個人都愣住了。等我冷靜下來,走進她的房間,坐在床邊對她說:『對不起,我不該對你大叫。』不料女兒說:『沒事的,媽媽。』這位女士說,她走進浴室,痛哭了20分鐘。」
這位女士停頓了一下,說:「我哭並不是因為感到內疚。而是突然意識到,我從來都沒有聽過母親對我說這些話。無論是在歇斯底里的吼叫之後,還是在用皮帶抽打我之後,又或是任何事情發生之後,都沒有過。」
類似情況不難在一般家庭中出現,為人父母的知道自己做錯了,卻不肯向子女坦承,結果令成長中的青少年感到受傷害。他們也沒有想到,真誠的道歉能修復信任、緩解衝突、建立更好的溝通。
加拿大新布倫瑞克大學(University of New Brunswick)心理學家尚─米歇爾‧羅比喬德(Jean-Michel Robichaud)攻讀博士期間,在蒙特利爾猶太總醫院(Jewish General Hospital)擔任心理治療師,接觸到許多關係破裂的家庭,青少年往往因父母的言行感到受傷害。
羅比喬德希望有研究資料作為基礎,可向臨床患者提供建議,幫助他們化解決與子女的衝突,於是他開始研究道歉在育兒中的作用,以及父母如何表達歉意。羅比喬德發現,那些收到父母真誠道歉的青少年更能寬恕他人,更有可能說實話,也更少說謊。
過去的研究顯示,阻礙父母向子女道歉的,是他們自我保護的本能。父母面對錯誤時,既要正視它,又不願面對失敗的焦慮和不安感;亦有家長坦言,即使明知自己有錯,也不願向孩子道歉,恐怕會削弱自己的權威,令自己在孩子眼中顯得軟弱。
羅比喬德指出,父母願意承擔責任,並不會削弱權威,反而能加深與子女間的信任。他說:「你犯錯其實創造了一個契機,既能向孩子傳授若干核心價值觀,又能增進親子關係。」這意味著,只要處理得當,失誤本身能成為一課生動的教育。
然而,為甚麼父母對子女道歉是這樣難以啟齒的?匹茲堡大學心理學家卡里娜‧舒曼(Karina Schumann)綜合了近期研究指出,阻礙我們道歉的元凶其實是羞恥感,大家都想保護自己的形象。她說:「面對自己的錯誤,我們會感到難堪和不自在。大家都想成為好人、好伴侶,錯誤令我們感到非常不自在。」
她又說,當我們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傷害了別人時,會立刻想到所有讓自己這樣做的理由。於是我們可能對子女說:「我壓力很大,很累」;「你很難管教」;「我身體不適」;「你父親不在身邊」。這些理由似乎很合理,但對化解衝突的並沒有幫助。
羅比喬德說:「如果你想道歉,就不要同時為自己辯解。那就等於甚麼都沒做。」
此外,科羅拉多大學哲學系副教授伊斯克拉‧菲列娃(Iskra Fileva)認為,有些父母認為,作為家庭的經濟支柱,他們能獲得「道德豁免權」,無需向子女請求原諒。可能在父母看來,自己一生為子女辛勤工作,讓他們學習,他們沒有理由有怨言。然而,父母可能對子女無私的付出,也可以傷害子女。作為子女的既應該對父母感恩,也應該得到父母的道歉。
美國作家蘇珊‧夏皮羅(Susan Shapiro)曾撰寫《原諒的旅程:如何找到完美的道歉》(The Forgiveness Tour: How to Find the Perfect Apology)一書,指出大眾都有著共同的願望:渴望獲得聆聽、理解和愛。她說:「承認錯誤、冒犯或不夠敏感,是真正道歉的第一步。」
夏皮羅建議,簡潔真誠地道歉能讓子女明白,每個人都會犯錯。她說:「你讓他們明白,生活犯了錯也沒關係。」道歉要具體明確,清楚承認自己做錯了甚麼,避免含糊其辭,最後要說明下次會如何改進或彌補自己的錯誤。











